苏轼知性以为存,不寿非其怨也。知义以为荣,不贵非其羡也。而未能忘于文,妙转则犹有意于传也。呜呼,百世之后,其姓名与我皆隐显也。才人自信如此极力抬高子立,而己亦置身百尺楼矣。锡周惠州官葬暴骨铭
苏轼有宋绍圣二年,官葬暴骨于是。是岂无主?仁人君子,斯其主矣。东坡居士铭其藏曰:人耶天耶?随念而徂。有未能然,宅此枯颅。后有君子,无废此心。其言蔼如,只此已足陵谷变坏,复棺衾之。
寓滋味于澹泊。锡周答人约观状元
苏辙圣天子策天下英豪而赐之官,为首选者,既拜命,拥出丽正门。黄旗塞道,丹彩被体,马蹄蹀躞,望坝头而去。观者云合,吁,亦荣矣。然子观人者乎,欲为人所观乎?若欲为人所观,则移其所以观人者观书。
状元必观书乎?观书必状元乎?自得子云观状元固极无谓,然观书亦其扯淡。锡周蔡叔论
苏辙世俗之说曰:舜囚尧,不得其死;禹逐舜,终于苍梧之野。周公将弑成王,二叔讥之,乃免于乱。彼以小人之情,度君子之心,亦何所不至哉。今夫圣人虽与世同处,而其中浩然与天地同量,彼其食粟衣帛,盖有不得已耳,跟前妙论,如香山诗,老妪亦解而况与人争利哉!诸葛孔明受托昭烈以相孺子,虽使取而代之,蜀人安焉。然君臣之义,没身不替。孔明尚然,好衬托而况于圣人乎?彼小人,何以知之。
笔有断制,语无枝叶。高谈雄辩惊四筵,正不在衮衮多言也。录此为短篇金科玉律。买菜求益者当自崖而返。锡周燕论
苏辙燕召公之后,然国于蛮貊之间,礼乐微矣。春秋之际,未尝出与诸侯会盟,至于战国亦以耕战自守,安乐无事,未尝被兵。文公二十八年,苏秦入燕,始以纵横之事说之。自是兵交中国,无复宁岁,六世而亡。吴自太伯至寿梦,十七世不通诸侯。自巫臣入吴,教吴乘车战射,与晋、楚力争,七世而亡。燕、吴虽南北绝远,而兴亡之迹,大略相似。彼说客策士,借人之国,以自快于一时,可矣,澹宕而为国者因而徇之,猖狂恣行,以速灭亡,何哉?夫起于僻陋之中,而奋于诸侯之上,如商周先王以德服人则可,探原之论不然,皆祸也。至太子丹不听鞠武,而用田光,欲以一匕首毙秦,虽使荆轲能害秦王,亦何救秦之灭燕,发人所未发而况不能哉!此又苏秦之所不取也。
论不必惊人,但中窾耳。更能于他人极忽略处着精神。锡周答宋殿直书黄庭坚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浇灌之,则俗尘生其间,照镜则觉面目可憎,对人亦语言无味也。
人与花卉不同,灌花用粪秽,灌人心源还须雅驯。外间偏以腐烂时文锢蔽子弟灵府,何耶?锡周秘承章蒙明发集序
张耒古之论人者,考其人不计其功,士固有其才可以有为,而不幸不及施,与既施而中夺者,何可胜数。而中才常人乘时以功名显者,世常有之。孟子曰:若夫成功则天也,夫成败系天者,其未可以贤不肖必也。司马子长论李将军为将,其言哀痛反覆,深悲其无功,以谓百姓知不知,皆为垂涕。至论霍去病,无他美,独曰常有天幸,不至乏绝。夫子长不少假借于屡胜之去病,而独拳拳于老死之李广,何哉?何人不读史记妙悟者会心乃尔彼惟深痛夫庸人冒时以取名,而豪杰之士制于命而不得少就其志,故其与夺之际如此。皆前人所未发者,读之新奇而可喜嗟夫,岂独人事哉?凡物亦然。夫夏生殖,而丛棘能有所庇,疾风烈寒,大木百围,僵仆而死。秋水时至,沟畎有一溉之功,而岁寒渊竭,江河不足活鱼鳖。物固系其所遭者哉!今年春,予遇友人会稽章邦老于宛邱,一见予,再拜泣涕,出其先人秘承君诗文三编,及其行状,求予文以为之序。其文章议论甚高,而叹其不大设施也。
欧公、江邻几梅圣俞文集序,不过悲其不遇,作楚囚相对之态耳。此独从大处立议论,穷源溯流,殊令人耳移目换。锡周汉景帝论
张耒景帝称窦婴沾沾自喜多易,不足以任宰相因持重,而相卫绾。夫自喜多易固不足以持重,是也,而求持重者必如卫绾,则已甚矣。古之知人者,不观其形而察其情,得其妙而遗其似。夫天下之善恶,其似者固未必是,而其真者或不可以形求也。阅历有得之谈绾,车戏之贱士也,其椎鲁庸钝,偶似夫敦厚长者之形耳。夫敦厚之士,其用之也必有蒙其利者矣,岂谓其无是非可否,如偶人而已哉?苟以是为长者而用之,则世之可谓持重者多矣。夫恶马之奔踶也,求其无奔踶可矣,得偶马而爱之,可乎?醒豁之至景帝之相绾也,是爱偶马之类也。帝之恶周亚夫也,曰:此鞅鞅非少主臣也,卒杀之。夫天下之情,其未见于利害之际者,举不可知;而要之易劫以势者,易动以利。善论不轻许人之私者,不轻行其私。亚夫之不纳文帝于细柳,与夫不肯侯王信,可谓不可以势劫,而无私意矣。仗节死义,与夫见利而心不动,非轻势而灭私者莫能。可以相少主、共危难者,意非亚夫不可,而帝乃反之。是徒以其刚劲不苟、其形若难制而嫚上者,故杀之而不疑。呜呼,景帝者,求人于形似而失之者也!断定盖昔者高祖求传如意者而不可得,一周昌能强项面折,而高祖遂以赵王委之。夫昌之不能脱如意于死,其势盖有所迫;而所以任昌者,固相危弱之道也。嗟夫,周昌以此见取,而亚夫乃用是不免,则景帝之与高祖,便全学苏家体制其观人也亦异矣!
第33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