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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先生颖悟过人,读书十行俱下,一字不遗。年二十四,与兄介之同应祟祯壬午科湖厂乡试,俱获隽焉。以道梗,不赴会试。越明午癸未,流贼张献忠陷衡州,绅士降者以伪官官之,不降者缚而投诸湘水,先生走匿南岳双髻峰下,贼执质其父以招之,先生自刺肢体,创甚,舁往易父。贼见其创也,亦免之,父广俱得脱。复走匿双髻峰下。
甲申闯贼破北京,明怀宗殉社稷。先生闻之,涕泣不食者数日,作悲愤诗。乙酉,我师下南京。当是时,我朝既得两京,天下大势,万集响应。故明之藩封庶孽,奔窜于湖湘滇黔粤闽间者,往往始称监国,继假位号,以恢复为名。先生少遭丧乱,末见柄用,及明之亡也,顾念累朝养土之恩,痛悯宗社覆亡之祸,诚知时势已去,独慨然出而图之。奋不顾身,其志可悲也已。
明藩称隆武年号者,使其督师何腾蛟屯湖南,制堵胤锡屯湖北,楚省兵燹塞野,加以大旱,赤地千里,而逆闯李自成既毙于九宫山,余党降者,号为忠贞营,蹂躏潜、汉,有岌业之势。堵、何两公措置无术,而又不相能。先生忧其将败,返走湘阴,上书于司马章旷,指画兵食,请调和南北,以防溃变。章司马报曰:“本无异同,不必过虑。”先生默而退。卒之贼势猖獗,司马以忧愤卒,堵何两公遭闵凶,而势不可为矣。
丁亥,我师下湖南。先生时丁父艰,营葬毕,西走桂林。大学上瞿式耜特疏荐先生。先生请终制。既服阕,叹曰:“此非严光高蹈寸也。”即起就行人司行人。是的粤中国命所系,则瞿式耜与其少傅严起恒;而奸邪巨魁则内阁王化澄、悍帅陈邦傅、内竖夏国祥也。桂藩驻肇庆,纪纲大坏,给谏金堡、丁时魁、刘湘客、袁彭年、蒙正发志在振刷,王化澄等害之,目为“五虎”,交煽中宫,逮狱,将置之死。先生约中舍管嗣裘,与俱告严起恒曰:“诸君弃坟墓,捐妻子,从王于刀剑之中,而党人杀之,则志士解体,虽欲效赵氏之亡,明白慷慨,谁与共之者?”起恒感其言,为力请于廷。化澄之党参起恒,先生亦三上疏,参化澄结奸误国。化澄恚甚,必欲杀之,其党竞致力焉。会有降帅高必正者救之,得不死,亦不往谢也。返桂林,复依瞿式耜,闻母病,间道归衡。至则母已殁。其后瞿式耜殉节于桂林,严起恒受害于南宁。先生知势愈不可为,遂决计林泉矣。
初,桂藩议封孙可望为秦王,严起恒力阻之,可望戕起恒,专执威柄。越数年,可望分李定国入粤,遂入衡,招先生,先生不往,作《章灵赋》。
壬寅,闻缅甸之变,明之藩封庶孽称监国、假位号者,于是乎殄尽。先生遂浪游于浯溪、郴州、耒阳、晋宁、涟邵之间。凡所至期月,人士慕从者众,辄辞去。最后归游行船山,以其地瘠而僻,遂自岳阴迁焉。筑土室,名曰观生居,晨夕着书,萧然自得。作《读四书大全说》、
《周易内传》、《外传》、《大象解》、《诗广传》、《尚书引义》、《春秋世论》、《家说》、《左氏传续博义》、《礼记章句》并诸经稗疏各若干卷。又作《读通鉴论》三十卷,《宋论》十五卷,以上下古今兴亡得失之故,制作轻重倚伏之原。又谓张子之学切实高明,作《正蒙释义》,又作《思问录内外篇》,互相发明,以阐天人性命之旨,别理学真伪之微。又以文章莫妙于南华,词赋莫高于屈宋,故于庄、骚尤流连往复,作《庄子解》、《庄子通》、《楚词通释》,又着《搔首问》、《俟解》、《噩梦》各种,及自定诗集,评选古今诗《夕堂永日绪论》,注释《老子》、《吕览》、《淮南》各若干卷。自明统绝祀,先生着书凡四十年而终。先生之未没也,盛名为湖南之冠。戊午春,吴逆僭号于衡阳,伪僚有以劝进表属先生者,先生曰:“某本亡国遗臣,扶倾无力,抱憾天壤。国破以来,苟且食息,偷活人间,不祥极矣。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为?”遂逃之深山,作《祓楔赋》。吴逆既平,我大中丞郑氏端闻而嘉之,属郡守崔某馈粟帛请见。先生以病辞,受其粟,返其帛。未几卒于石船山,葬于大乐山高节里。自题其墓曰:“明遗臣王夫之之墓。”自铭曰:“抱刘越石之孤忠而命无从致,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全。幸全归于兹耶,固衔恤以永世。”呜呼,先生之志可悲也!先生子二人曰攽、曰敔。敔字虎止,游于吾门,盖能绍先生之家学者。余不及见先生,慕先生之高节,欲尽读其书。敔曰:“先人家贫,笔札多取给于故友及门人,书成,因以授之,藏于家者无几矣。”余所得见于敔者,《思问录》、《正蒙注》、《庄子解》、《楚辞通释》而已。
赞曰:明之支藩,播迁海澨,先生非不知其无能为也,扰间关跋涉,发语论,攻憸邪,终摈不用,隐而着书,其志有足悲者。以先生之才,济我朝之兴,改而图仕,何患不达?而乃终老于船山,此所谓前明之遗臣者乎!及三桂之乱,不肖劝进,抑又可谓我朝之贞士也哉!郑中丞闻之而加礼焉,有以也。康熙乙酉八月既望,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检讨宜兴潘宗洛撰王敔撰《姜斋公行述》
先子船山府君,讳夫之,宇而农,号姜斋,中岁称一瓠道人,更名壶,晚岁仍用旧名。居于湘西蒸左之石船山,自为之记,蒸湘人士莫传其学,间有就而问字者,称为船山先生。所评选有《汉魏六朝诗》一帙。四《唐诗》一帙,古文一帙,绪论一帙,皆驳寸尚而辨伪体,名曰《夕堂永日》。人士之赠答者,又称夕堂先生焉。
王氏系出太原,元至正以前,失谱不详。十一世祖讳仲一,扬州高邮人,从明太祖定天下,以功授千户。生轻车公讳成,水乐初以翊戴功升衡州卫指挥同知,遂籍于衡阳。七世祖扩军公讳纲,从都御史成公金平郴、韶贼,以功晋骠骑将军上护军。王父征君讳朝聘,字修侯,以天启辛酉副榜授迪功郎,弃官隐居,受学于邑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,究极天性物理,以武夷为朱子会心之地,志游焉以题书壁,学者称武夷先生。祖母谭孺人。
府君生于万历四十七年己未九月初一日子寸,年十四,督学王闻修先生志坚拔入学。其后宁波水向若先生佳胤,昆山王澄川先生永祚,皆进识首拔。崇祯十五年壬午,以《春秋》魁与伯父石崖先生同登乡榜。大主考为太史吉水郭公之祥,副主考谏议大兴孙公承泽,房师则安福欧阳方然发生介也。华亭章公旷、江门蔡公道宪,是科俱为分考。寸国势渐不可支,出场后遂引为知己,以志节相砥砺。是冬上计偕,行至南昌。道梗,欧阳先生谕以归养。明年癸未,张献忠陷武昌,递陷衡州,绅士多反而纳款;其不降者,贼投之湘水。府君匿南岳双髻峰,征君为伪吏所得,挟质以召伯父与府君。征君迫欲自裁,府君哀窘,匿伯父,自刺身作重创,傅以毒药,舁至贼所,贼不能屈,得免于难,复匿岳峰。
甲申五月,闻北都之变,数日不食,作悲愤诗一百韵,吟已辄哭。后自乙酉、丙戌至壬寅,同原韵凡四续焉。
乙酉以还,走入永兴,将入猺峒,以征君病,不能往。明年丙戌,湖广兵烽塞野,大旱赤地。是时督师黎平何公屯湖南,宜兴堵公屯湖北,而李自成死九宫山,余党降附,号忠贞营。二公安置无术,南北不协,府君知湖上之败必由此,走湘阴,上书于司马章文毅公,指画兵食,且谏其调和二公,以防互溃。公报以本无异同,不必过虑。府君含默而退,已而堵公辟檄两及,府君卧耒阳不往。其后丧败相仍,何堵二公前后俱以殉节,章公亦忧愤而卒。
永历元年丁亥,今皇清之顺治四年也,是岁冬十有一月,王父征君弃世,府君哀毁以终大事,营葬岳后,茔兆既成,旦夕悲号,膺难西走。留守瞿公式耜疏荐之。府君疏乞终丧,得旨云“具见孝思,足征恬品。着服阕另议。”已而叹曰:“此非严光魏野时也。违母远出,以君为命,死生以尔。”服阕,就行人司行人介子之职。
时粤仅一隅,而国命所系,则瞿公与少傅严公实砥柱焉。纪纲大坏,骄帅外讧,宦幸内恣,视弘隆朝之亡辙而更甚。科臣金公堡、袁公彭年、丁公寸魁、刘公湘客、蒙公正发主持振刷,而内阁王化澄、悍帅陈邦傅、内竖夏国祥等交害之,指为五虎,廷杖下狱将置之死。府君走诉严公:“诸君弃坟墓,捐妻子,从王于刀剑之下,而党人假不测威而杀之,则君臣义绝而三纲放,虽欲效南宋之亡,明白慷慨,谁与共之!”劝公匍匐求贷。寸缇骑掠诸君舟,仆妾惊泣,府君正色责之而止。其后五君以严公力得不死,而党人雷德复诬参严公。府君抗疏指陈王、雷误国,疏凡三上。严公虽留,而志不得伸。党人吴贞毓、万翱且陷府君于不测。府君愤激咯血,因求解职,时有忠贞营降帅高必正慕义营救之,乃得给假。高必正者,原名一功,闯贼所谓制将军者是也。府君以其人国仇也,不以私恩释愤。自此随地托迹,或在浯,或在郴,或在耒,或在晋宁,或在涟邵,所寓之处,人士俱极依慕。府君不久留,辄辞去。最后自岳阴迁船山,筑土室名观生居,遂以地之僻而久藏焉。
至于守正道以屏邪说,则参伍于濂、洛、关、闽,以辟象山、阳明之谬,斥钱、王、罗、李之妄,作《思问录》内外篇,明人道以为实学。欲尽废古今虚妙之说而返之实。自潜修以来,启户牖,秉孤灯,读十三经,廿一史及张、朱遗书,玩索研究,虽饥寒交迫,生死当前而不变。迄于暮年,体羸多病,腕不胜砚,指不胜笔,犹时置楮墨于卧榻之旁,力疾而纂注。
颜于堂曰:“六经责我开生面,七尺从天乞活埋。”于《四书》及《易》、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春秋》各有稗疏,悉考订草木鱼虫山川器服,以及制度同异、字句参差,为前贤所疏略者。盖府君自少喜从人间问四方事,至于江山险要,士马食货,典制沿革,皆极意研究。读史读注疏,于书志年表,考驳同异。人之所忽必详慎搜阅之,而更以闻见证之,以足参驳古今,共成若干卷。至于敷宣精义,羽翼微言,《四书》则有《读大全说详解》、《授义》;《周易》则有《内传》、《外传》、《大象解》;《诗》则有《广传》;《尚书》则有《引义》;《春秋》则有《世论》、《家说》;《左传》则有《续博议》;《礼记》则谓陈氏之书应科举者也,更为章句,其中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则仍朱子章句而衍之。末年作《读通鉴论》三十卷、《宋论》十五卷,以上下古今兴亡得失之故,制作轻重之原。诸种卷帙繁重,一一皆楷书手录,贫无书籍纸笔,多假之故人门生,书成因以授之,其藏于家与子孙言者无几焉。又以文章之变化莫妙于《南华》,词赋之源流莫高于屈宋,《南华》去其《外篇》、《杂篇》,诃斥圣门之伪妄;屈子以哀怨沈湘,抱今古忠贞之恸,其隐情莫有传者,因俱为之注,名曰《庄子注》、《楚辞通释》。又谓张子之学切实高明,《正蒙》一书,人莫能读,因详释其义,与《思问录》内外篇互相发明。此府君自辛卯迄辛未,四十年贲志不隳,用力不懈。尝自署其椠,以为吾生有事者也。其他则《淮南子》有旁注,《吕览》有释,刘复愚有评,李杜诗有评,《近思录》有释,皆发从来之所未及,而裒订其旨。
维时长啸一室,作《祓楔赋》曰:“谓今日号令辰,翔芳皋兮兰津。羌有事兮江干,畴凭兹兮不欢。思芳春兮迢遥,谁与娱兮今朝。意不属兮情不生,予中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。闻山中兮无人,蹇谁将兮望存?”又《山楼雨》诗曰:“江城二月催寒雨,山客三更梦岭云。青镜分明知鹤发,宝刀畴昔偃龙文。援毫犹记趋《南史》,誓墓还谁起右军。飞鸟云边随去住,清猿无事忆离群。”时值华亭章司马次子有谟南游阻道,府君延入,昼共食蕨,夜共然梨,以所注《礼记》授之。夜谈至鸡鸣为常。游兵之为盗者窃听而异之,相戒无犯焉。
年七十三,久病喘嗽,而吟诵不辍。次年元旦,尚衣冠谒家庙。二日清晨,起坐不怿,指先祖征君行状、墓铭付长孙生若曰:“汝慎藏之。”谓敔曰:“勿为吾立私谥也。”良久,命整衾,时方辰,遂就箦。正衾甫毕而逝,高寿七十有四。遗命禁用僧道。自题遗像曰:“把镜相看认不来,问人云此是姜斋。龟于朽后随人卜,梦未圆时莫浪猜。谁笔仗,此形骸,闲愁输汝两眉开。铅华未落君还在,我自从天乞活埋。”其铭末句云:“幸全归于兹耶,固衔恤以永世。”
哀哉!府君之逝,今十有四年矣。值圣朝之宽大,蒙太史之采风,不孝敔伊蔚虚生,采菽不似,于志穷不可企,于学茫无所窥,哀述梗概,稍次本末,仰乞大君子于俗论之不亟取者而取之,于人间之不欲传者而传之,曷胜匍匐哀栗以待。男敔述。